中央大学柏溪校区,建于1938年,是开云足球俱乐部前身中央大学西迁重庆以后的第二个分校区,由时任中大校长的罗家伦先生取名。尽管在战争年代,流亡办学,中大仍于炮火声声中授课,柏溪校园走出了众多名师高徒。
如今柏溪分校只剩下小小的传达室一间,我们了解先辈在柏溪的奋斗历史只能通过不多的影像和文字记载。这次就让我们走进柏溪,走进战火纷飞下书声琅琅的校园,体味柏溪风骨,南大精神。
西迁
“七·七”事变前,国立中央大学和金陵大学均处于稳步发展时期,各项事业取得长足进步。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件爆发,日本军国主义发动全面侵华战争;8月13日淞沪抗战打响;8月15日起,日机连番轰炸南京。中央大学连遭敌机轰炸,损失惨重,迫于形势不得不在该年10月至11月分批西迁。
中央大学借用沙坪坝重庆大学松林坡的地皮建筑临时校舍,其中文、理、工、农、法、教育学院便设于此处,医学院及农学院的畜牧兽医系建在成都华西坝,中大实验中学设在贵阳。次年在距沙坪坝15公里的柏溪建筑了分校。
在西迁这场举世闻名的大迁徙中,历史上的开云足球俱乐部以组织最早、计划最周密、结果最圆满而成为西迁的典范。在敌人炮火炸弹中,能够将一所最顶尖的大学,师生和全部设备运抵重庆,正常上课,这在中国的教育史上是史无前例的。
建立柏溪
西迁重庆的第二年,中大学生人数激增,沙坪坝校舍不敷使用;加之当时日机在重庆上空的轰炸时有发生,为保障学生安全,罗家伦校长赶紧向教育部请示建设新分校,同时又派人寻找新校址。
罗家伦校长当时对新校区有这样三个要求:一是离校本部不宜过远,可免管理及教师兼课困难;二是交通应相对便利,宁用水道,不用或少用公路;三是地方应相对隐蔽。分校区的选址就按照这样的标准开始了。
最终,在位于中央大学嘉陵江上游30里的一个地方,在九曲河段上,两岸柏树繁茂,环境十分优美。罗家伦校长前去视察后非常满意,询问身边人以后知晓此地无名,遂起名为“柏溪”。
于是在距沙坪坝15公里的柏溪,中央大学建筑了新的分校,作为一年级校舍。柏溪分校就此开始了它的故事。
那时的建校非常简单。以楠竹为梁柱,竹篾夹泥为墙(重庆人称罩壁),上盖茅草,只要人多,几天就可以盖成一幢。相对而言,平整操场就要慢一些。到1938年12月4日,柏溪分校就正式开学了。
柏溪风光
校史这样记载柏溪校园的优美环境:
“柏溪是沙坪坝上游嘉陵江旁的一个隐蔽山村,距校本部30华里。分校环境,四面环山,旁绕溪水,岗峦起伏,风景绝佳。校舍距嘉陵江边约一里许,经青石板台阶200余级,自下而上,穿过柏溪小街,傍溪水而行,直达校址。
分校面积148亩,大部分原为肥美水田,山顶有一果园,植有广柑1500余株,当时全部购价1.55万元。分校地势中部较平,可作为大操场,东、西、南三面隆起,北部低下,学生宿舍、饭厅、教室、办公室诸建筑共百余间环绕操场四周建立,往来方便。建筑物四周广植芭蕉、翠竹、松柏、梧桐等树。柏溪真是一个山清水秀、环境优雅、绿树成荫、鸟语花香的求学佳地也。
据校友回忆,“学校建在丘陵起伏的山间,除一块人工修整出来的大操场外,其他房舍都依山就势建在高低不一的山上。这里山清水秀,风和日丽,虽无崇山峻岭,缺少攀登游乐之趣,却有茂林修竹,掩映在山峦起伏之间。柏树成林,溪水长流……阡陌相连,空气清新,好一派田园风光。小溪流经学校向左一拐,从一鬼斧神工造就的白石峭壁直泻而下,汇聚成水清见底的天然鱼塘。”[来源:饱含田园风光的柏溪分校]
原中大教师、南大教授赵瑞蕻在回忆录里写道:
“从码头往上沿山腰有一条石板路,弯弯曲曲,直通分校大门口,两旁有茅舍和小瓦房、小商店、小饭馆。分校整个校舍分布在一座山谷里较宽敞的地方,高高低低,一层一层。学生教职员宿舍、教室、实验室、图书馆、大操场、游泳池等等,都安排在绿树掩映着的山谷平台间……
那里有一股清泉,从深谷流涌出来,沿山坡直入嘉陵江中。冬天水少,春夏间,尤其是暴雨时,那溪水便哗啦啦地奔流着了。
我一到柏溪就住在分校最高点教师第五宿舍,真是运气,登高远眺,可以欣赏江上风帆、隔岸山色。从宿舍东头走出去,是一条幽径,有丛丛竹子;三月里油菜花开时,一片金黄色,香气四溢,真是美得很。在抗战艰苦的时期,生活困顿中,能在这个幽静的地方住下来,教学外还能从事写作和翻译,真有意外之喜。”[来源:赵瑞蕻:梦回柏溪 怀念范存忠先生,并忆中央大学柏溪分校]
师生们的诗文则更为鲜活和充满感情色彩。如时任中大教授的著名美学家宗白华就赋诗《柏溪夏晚归棹》一首:
飙风天际来,绿压群峰暝。
云罅漏夕晖,光泻一川冷。
悠悠白鹭飞,淡淡孤霞回。
系缆月华生,万象浴清影。
时任中大文学院中文系主任、国学大师汪辟疆也写有一首《柏溪道中》:
嘉陵水色女儿肤,比似春莼碧不殊。
送我一程山路回,照人千顷浪花腴。
颇宜行脚供三宿,何必乘舟入五湖。
便与目成分手去,明朝相见不生疏。
诗中所曰“嘉陵水色女儿肤”一语,据说在当时柏溪分校非常流行,今日读来也十分传神。
柏溪生活
柏溪分校里的校园生活是怎样的?据校友回忆,那时的柏溪分校,主要是一年级新生在此就读,教师则多数是从沙坪坝校本部赶来。要上课时,教师就从沙坪坝出发,或乘船,或坐轿,或步行,上完课又返回沙坪坝。
校友这样描述老师上下学的场景:
“学校离江边大约有三、四里。从江边到学校一直是山路,虽不是悬崖绝壁,但也相当陡峭。这里不通汽车,只有供人步行的山间小路。我们去沙坪坝或到重庆都是坐小轮船。船的航行有固定的时间,是从北碚到重庆路过柏溪的。航班不多,不太方便。老师们除直接负责管理工作的和少数单身的讲师、助教外,其他的教授都住在沙坪坝。上课的时候从沙坪坝坐“滑杆”(四川民间流行的一种交通工具,即两人抬的简易轿子)走山间小路到柏溪,上完课再坐滑杆回去。学校长期雇有大批轿夫,专供教授们上课使用。”【来源:饱含田园风光的柏溪分校】
日常生活,确是十分清苦。
“那里生活清苦,起居条件差得很。我们住的宿舍的墙是竹子编的,外边涂上一层灰泥;没有玻璃窗,只有土纸糊的木框架。”【来源:赵瑞蕻:梦回柏溪 怀念范存忠先生,并忆中央大学柏溪分校】
“建筑设施都是按军营生活设计的。
食堂是一个大饭厅,里面摆些大方桌,没有凳子,吃饭就集中站着吃。寝室也要搞成集体化,不能是一间一间的小房间,而是一个特大的能住几百人的大房子,床是上下两层,但它的摆放方法是考虑了大集中下的小分散,颇具艺术性的。每四张床放成四边形,东南西北各一张床、三方都靠得紧紧的,只有一边留个空隙供人进出,算是一个门。这样就是每四张床八个人成为一个小集体,俨然是一个小房间。在这个大房子里几百人,起床、熄灯都是集体行动。早晚都是听号音的安排。”【来源:饱含田园风光的柏溪分校】
至于学生们的娱乐生活,则围绕“乡民在石滩上盖起的几间草房”。
“房前露天放上几张未经油漆的白木桌子,及一些本地出产的竹椅子,这就成为颇具山间风味的茶馆。在那没有电影更没有电视的年代,这茶馆是很受同学们青睐的。同学们在课余饭后都喜欢来这里泡上一碗清茶,或聚精会神竞赛棋艺,或呼么喊六对打桥牌,或无拘无束海侃神聊,或捧书拾卷潜心阅读。还有一些校友、同乡在这里联谊开会,连络感情。”【来源:饱含田园风光的柏溪分校】
弦歌不辍
在头顶敌机炸弹,吃住生活条件非常艰苦的环境中,中大的老师、同学们坚持开展学术研究,不断提高教学质量。整个中大全校427名正、副教授、85名讲师,同时开设共900余门专业课,门类之齐全,涉及专业之广泛,国内罕见,在此基础上,全校各院系的学术活动颇为频繁。
在柏溪分校的学术演讲,有方东美教授主讲的《中西文化上之几个对比》、工学院院长杨家瑜教授主讲的《世界大战与工业建设》、电机系主任陈章教授主讲的《工程师与工业化》、许恪士教授主讲《从话说天下事说到我们青年当前的责任》和《太平洋战局之分析与战后处置日本问题》、教育系胡家健教授主讲《大学精神》、艺术系陈之佛教授讲《美育与科学》、中文系李长之教授讲《文艺批评家所需要的学识是什么》等等。此外柏溪分校还曾举办有“青年学生升学讲座”,由各学科知名教授罗根泽(国文)、范存忠(英文)、缪风林(历史)、孙光远(数学)、高济字(化学)、欧阳翥(生物)、李旭旦(地理)、周同庆(物理)等人,分别讲演各专题;并请心理系肖孝荣教授讲《考试与考试心理》、龚启昌教授讲《如何选择院系》等。这些讲学对刚刚进入大学一年级的新同学来说,是大有裨益的。【来源:【校史钩沉】抗战时期迁川的国立中央大学】
在抗战艰苦的境况里,柏溪分校的师生坚持教学、读书,在大后方为中华民族为祖国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人才、年青的一代。
名师
当时中央大学的艺术系,聚集了一批中国一流的美术家,前往柏溪上课的有徐悲鸿、黄君璧、傅抱石、吕斯百等。
前往柏溪上课的文史哲教师,如宗白华,著名哲学家;汪辟疆,著名诗人,目录学家;顾颉刚,著名历史学家;朱东润,著名文学家、文学史家;柳诒徵,著名历史学家;罗根泽,著名文学批评史家;魏建猷,著名历史学家;郭廷以,著名历史学家;吴恩裕,著名红学家;吴组缃,著名作家,后任全国《红楼梦》研究会会长;翻译大家杨宪益与夫人戴乃迭,均在柏溪任过教。
除文史哲外,还有英语教师。如范存忠,英语语言文学家;叶君健,著名翻译家;蒋礼鸿,著名语言学家。另有数理化教师,如吴有训,著名物理学家;唐培经,著名数学家,统计学家;周鸿经,著名数学家。
柏溪分校还有其他学科的教师。如段续川,植物细胞学家;萧孝嵘,著名心理学家;刘后利,著名农学家;陆志鸿,著名金相学家;翁文波,著名地球物理学家。
高徒
在炮弹纷飞中,柏溪分校同样走出了一大批为中国发展作出卓越贡献的佼佼者。
朱光亚,中国核科学事业的主要开拓者之一,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院士,“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
钱骥,空间技术和空间物理专家,“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
冯端,物理学界泰斗,中国科学院院士。
黄纬禄,“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国际宇航科学院院士,中国著名火箭与导弹控制技术专家和航天事业的奠基人之一。
颜鸣皋,金属物理学家,被誉为一代宗师,中国航空钛合金创始人,中国科学院院士。陶大镛,著名经济学家。
除以上人物之外,还有:
陶诗言,气象学家;李坪,著名地球科学家,中国工程院院士;尹文英,著名昆虫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吴良镛,著名城市规划及建筑学家,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院士;郑国锠,著名植物细胞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汤定元,固体物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薛社普,细胞生物学家,实验胚胎学家和生殖生物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汪闻韶,著名水利和岩土工程专家,中国科学院院士;闵恩泽,石油化工催化剂专家,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院士;聂华芩,当代著名作家,著名文学翻译家;钱谷融,著名文艺理论家等等。
如史料所记载,中央大学西迁重庆时,师生员工仅1000余人,至1946年东归时,已发展到4000余人。在战火纷飞之时,教师和学生们还能够刻苦钻研,为抗战胜利后的国家建设作出卓越贡献,可谓是真正的教育精神,柏溪风骨。
民众教育
抗日战争爆发后,当时国都由南京迁往重庆,使得重庆具备了一系列大规模发展民众教育的有利条件。
国民政府在政策制定和经费支持上积极保障民众教育工作的开展,同时民众教育工作者和民众教育家们的不懈努力,推动了当时民众教育的发展。民众教育馆、图书馆、各级各类学校、各种社会团体等都在一定范围内积极开展民众教育事业。中央大学也积极参与其中,建立中央大学柏溪分校民众学校,开办有成人班、儿童班,为当地民众提供了更多接受教育的机会。
柏溪去处
1946年5月至7月,12000多名师生及家属前后分八批乘船东还返宁。柏溪分校的学生也随东归人流奔向南京。11月,中央大学在南京复校上课。柏溪就此告别了作为中大分校区的历史。
1948年,江北县(今渝北区)利用中央大学柏溪分校的房子,创办了江北县师范学校。而后几经停与办,最后于1962年撤销。1972年四川省教育厅决定恢复江北县师范学校,但此时的柏溪校舍已经千疮百孔,破烂不堪,江北县师范学校最后只得另择地方办学。
七八十年过去了,柏溪校址已经变成了一个污水处理厂。在临江一面,当年的传达室老房子还留在那里,被列入了区级文物保护点。而在重庆礼嘉街道为居民设立的文化墙上,关于中大柏溪校区的故事就占了相当大一部分,柏溪历史以另一种方式留存下来。
结语
1941年,炮火轰炸重庆时,罗家伦校长在弹坑边说道,“敌人可以炸毁的是我们的物质,炸不毁的是我们的意志!炸得毁的是我们建设的结果,炸不毁的是我们建设的经验!”
在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上,中大西迁的奋斗史也许已经被时光蒙上微尘,但中大奋斗的情怀与精神始终熠熠生辉。从西迁路上创造的传奇,到炮火中坚定摆放的课桌,先人怀抱坚强如铁的意志,留下永远珍贵的学术和精神财富,鼓舞着南大人不断向前。
温上一壶茶,从日上柳梢头到斜阳染红半边天,重新走进烟火纷飞中的柏溪,南大精神在孤独和宁静中成就,薪火相传,永不断绝。
文案 | 陈小乔
责编 | 徐泺燚
资料来源 | 开云足球俱乐部档案馆
图片 | 开云足球俱乐部档案馆馆藏
参考 | 赵瑞蕻:梦回柏溪 怀念范存忠先生,并忆中央大学柏溪分校
饱含田园风光的柏溪分校(东南大学《校友通讯》25 期)
郑体思、陆云荪:抗战时期迁川的国立中央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