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0日,“海德格尔《关于马克思》笔记的文本与思想”学术研讨会在开云足球俱乐部顺利召开。开云足球俱乐部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主任张异宾教授作主旨发言,来自开云足球俱乐部、重庆大学、南京师范大学和浙大城市学院等兄弟院校的学者参加了研讨。

张异宾教授向与会专家报告,在完成对卢卡奇《社会存在本体论》的专题研究之后,他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到《回到海德格尔》第2-3卷的紧张写作中,正是在这一研究的文献追踪中,他注意到随着德文版《海德格尔全集》第四部分补卷(第103-105卷)的整理出版,我们过去不曾熟识的海德格尔与他的笔记一起呈现在世人面前,也帮助研究者进一步探索这位思想家的思辨秘密。这个笔记群是在海德格尔生前确定的102卷之外的增加部分,其编辑出版内容和方式接近MEGA2的第四部分。在2025年新出版的德文版《海德格尔全集》补卷第一部分的第103卷中,意外地发现了一份海德格尔关于马克思的研究笔记,即《关于马克思》(Über Marx),显然,这一笔记是具有爆炸性的。因为过去关于海德格尔与马克思的关系研究始终是一个缺环。海德格尔比较集中地评论马克思的哲学是在1947年《论人道主义的书信》。在那一文本中,海德格尔认为马克思和尼采是第一个在欧洲思想史上“颠覆形而上学”的人,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胡塞尔和萨特根本没有资格与马克思对话。后来海德格尔在1966年接受采访的时候再次提到马克思的哲学,他特别朗读了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的第十一条,即“过去的哲学在于解释世界,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改变世界”,他认为这个“改变世界”正是我们这个星球上全部存在论的基础。过去,我们并不知道海德格尔的这些评论或者批判的直接来源是什么,而这份于1939年前后撰写的《关于马克思》的研究笔记则给我们的困惑提供了一个解答。

张异宾教授详细介绍了这一笔记的文本情况。全部笔记分为两个大的部分:第一部分是海德格尔结合阅读马克思的文本内容写下的44条解读;而第二部分则是更加抽象的逻辑概括,共计14条。海德格尔《关于马克思》笔记的摘录和思考对象是朗兹胡特和迈耶尔主编的《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早期著作》(K.Marx: Der historische Materialismus. Die Frühschriften)(第1-2卷),这一文选选编了马克思1837年至1848年期间的部分著作,包括《黑格尔法哲学批判》《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神圣家族》《德意志意识形态》《哲学的贫困》《共产党宣言》等著作的节选内容。海德格尔在笔记中主要摘录的对象是《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三笔记本和《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章,且大量篇幅是前者。这就导致海德格尔对马克思的认识主要是基于《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的人本主义唯物主义展开的,其理解的马克思的辩证法也具有浓厚的黑格尔色彩,很多观点形式上与以弗洛姆为代表的人本主义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潮基本一致。并且,由于海德格尔阅读的《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早期著作》是节选,对于马克思的著作以及每部著作中章节选择是经过朗兹胡特和迈耶尔中介的,譬如《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选编主要是第三笔记本特别是对黑格尔的评论部分,这就直接导致海德格尔对马克思的理解具有一定的片面性和混乱性,他看不到历史唯物主义的完整衍变逻辑以及每个概念在不同文本背后的异质性内涵。

张异宾教授强调,尽管海德格尔对马克思的摘录和理解具有片面性,但也在另一层面展现了其思考的深刻性与原创性,这是极难理解的。张异宾教授认为,海德格尔对历史唯物主义的思考是深刻且精准的,他将历史唯物主义概括为“技术”,这也是他后来在1949年撰写《技术的追问》的直接理论来源。我们知道,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核心是劳动概念,通过劳动的对象化活动反向提炼为技术,这种技术不是《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物质生产,而是通过柏拉图的理念(είδος)(即物相化)、亚里士多德的“创制(ποίησις)(即给予质料的塑形)、古希腊哲学的技艺(τέχνη)来实现的,马克思的劳动辩证法就是从古希腊哲学一直到黑格尔哲学外化活动的集中体现,即技术本身。

随后,张异宾教授对海德格尔《关于马克思》的笔记中的具体内容进行案例分析:
▲ 例一,海德格尔在《关于马克思》的研究笔记第一部分开头标注了两个理论参考系:一是“参见黑格尔|《否定性》”。海德格尔曾在1938-1939年期间写作了一个关于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手稿被其命名为《否定性》。在开云足球俱乐部出版社“棱镜系列”曾翻译出版了海德格尔《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和《黑格尔》两本书,其中前一本书就收录了这份手稿。这份手稿是海德格尔生前从未发表和出版的文献,他在写作了《自本有而来》这份秘密文献之后就立即开始专题性地阅读黑格尔。而他将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概括为“否定性”也是一种十分深刻的理解,很多观点与《回到马克思》(第二卷)中的分析完全一致的。而海德格尔理解“否定性”还有一个重要的理论来源就是尼采,尼采的“虚无/无”概念,海德格尔在《什么是形而上学?》中提出的“存在者存在而无不存在”就是其理解“否定性”的基础,也构成了海德格尔理解马克思与黑格尔辩证法的核心。二是要参照“存有-命运”(Seyns-Geschick)。这是指海德格尔此时已经初步完成的存有-本有论哲学(《哲学论稿——自本有而来》,1936-1938),这既是上面解读黑格尔否定性的参照系,也是海德格尔这里理解马克思的复杂构境基础。

▲ 例二,《关于马克思》的笔记第一部分的第三条摘录“马克思的转向”。海德格尔将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命名为马克思的思想转变,这与我们常常说的青年马克思的第一次思想转变是相类似的。海德格尔对马克思思想转变的三点概括十分精妙:“从绝对精神转向绝对的属人的自然的社会。从绝对精神中的祛对象化 (Entgegenständlichung)转向人类的对象化(Vergegenständlichung)。从对象和对象性-从客体-物质材料-转向那不可见之物,作为这样一种不可见之物,它将人重新带回自身并反过来将自己带到人那里。”第一点是指证了马克思从唯心主义向唯物主义的转变,但是这种唯物主义并不是历史唯物主义,而是具有自然的、类本质倾向的费尔巴哈式的唯物主义。第二点是从黑格尔现象学的透视感性确定性背后设定物相的自我意识转向人的对象化劳动活动,从否定转向肯定,海德格尔敏锐地体会到了马克思批判黑格尔简单地将异化、外化与对象性混同为否定性,而马克思是在肯定性的意谓上确证对象化活动的现实性。第三点是海德格尔意识到马克思颠倒黑格尔并不是简单地回到可见的物性之中,而是深刻地透视了使物质发生变形却又不可见的东西,即转瞬即逝的劳动活动,这也是海德格尔让存在者得以确立的存在的基础。


张异宾教授报告结束后,与会学者就这一新文献研究的思想史意义和现实学术价值进行了热烈的讨论。
附 录
海德格尔《关于马克思》笔记编后记
应马丁·海德格尔的要求,《海德格尔全集》第三和第四部分的汇编工作是由我的父亲赫尔曼·海德格尔(Hermann Heidegger)和弗里德里希-威廉·冯·赫尔曼(Friedrich-Wilhelm von Herrmann)教授完成的。在所谓《黑色笔记本》前三卷(HGA 94-96)出版后,人们开始质疑,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为什么那些基本完成的手稿没有被纳入原先的出版计划。基于这种情况,我邀请由克劳斯·黑尔德(Klaus Held)教授领导的工作小组重新审查位于内卡河畔的马尔巴赫的德国文学档案馆中的海德格尔的文献遗产,以确定除了已经发表在第三和第四部分中的文本以及计划发表的文本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值得发表的手稿。
在审查过程中,我们不仅发现了许多纸条,上面记录了非常初步和粗略的笔记,这些笔记在全集中的出版中不符合马丁·海德格尔的意愿;此外还发现了一些整理好的手稿,这些手稿中的文本已经基本完成,但尚未被纳入现有的全集。其中一些手稿上还有赫尔曼·海德格尔的手写注释“2046 年以后出版”或“留待以后”。工作小组无法确定这些手稿被剔除的原因。也许是赫尔曼·海德格尔遵循了他父亲的指示:“有疑问就不要出版”。
马丁·海德格尔在世时曾亲自销毁过不少手稿。据我父亲说,1931 年,马丁·海德格尔在弗莱堡罗特布克家中的花园里焚毁了《存在与时间》手稿的后半部分。欧根·芬克(Eugen Fink)教授在 20 世纪 60 年代拜访了马丁·海德格尔,他发现海德格尔经常在书房里谈论自己多么想把装有完整手稿的废纸篓清空。
在按照原计划完成全集的出版后,遗产管理方认为没有理由再将马丁·海德格尔有意保存且在形式和内容上都值得出版的文本继续隐瞒于公众。遗产管理方希望借此促进对海德格尔全部哲学文学遗产的学术探讨。由此,遗产管理方决定将新发现的文献以“补充卷”的形式出版,编号为 103-105 卷,与迄今出版的全集卷号相衔接。
在这一过程中,我们的出版超出了克劳斯·黑尔德教授原先在马尔巴赫的报告中建议的范围,补充卷不仅收录了关于卡尔·马克思的具有启发性的笔记和《四册笔记》的手稿,还在第 105 卷中收录了残缺不全的《存在问题遗作》。在1973 年 9 月决定出版全集后,马丁·海德格尔于 1974 年夏天开始为全集撰写序言,该序言原本应该——至少根据出版商维托里奥·克洛斯特曼老先生的想法——出现在全集的第一份宣传册中。然而,最终只写出了大量片段性的文字。由于年龄原因,马丁·海德格尔体力不支,他停止了工作,并将手稿交给儿子赫尔曼·海德格尔,要求他在托特瑙贝格的小屋里将它们烧毁。我的父亲看了这些手稿,发现许多值得保留的“金子般的精华”,拒绝执行这个命令。马丁·海德格尔决定,让儿子按照他认为正确的方式处理这些手稿。从1976年起,赫尔曼·海德格尔一直将手稿保存在他位于施泰根-阿滕塔尔的家中。直到 2006 年,才将其免费移交给了位于马尔巴赫的德国文学档案馆。2014年,我的父亲赫尔曼·海德格尔将出版这套文集的决定权交给了我。尽管手稿残缺不全,但其中许多有启发性的内容仍值得出版。
感谢遗产管理人彼得·特拉尼(Peter Trawny)再次为这项编辑工作提供了可靠而细致的服务。
2024年12月于赖兴瑙 阿努尔夫·海德格尔(Arnulf Heidegger,海德格尔的孙子)